林远推开家门时，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妻子苏婉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，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，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，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，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，显得有些空洞而疲惫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”林远放轻了脚步，把公文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，尽量让发出的声音小一点。他最近工作压力很大，连续熬了三个通宵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，只想回家倒头就睡。
苏婉没有抬头，只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一下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在看一部剧。你早点休息吧，我去洗漱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苏婉以前是个极度自律的人，从不熬夜看剧，尤其是那种被网上吹捧得神乎其神的“免费全集完整版”资源，她更是嗤之以鼻，认为那是浪费生命和损害视力的行为。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，透过磨砂玻璃门，看见苏婉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耸动，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。
他皱了皱眉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担忧。难道是公司裁员的风声走漏了？还是婆媳关系又出了什么状况？
第二天清晨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林远醒来时，身边已经空了。餐桌上留了一张便签，上面是苏婉熟悉的字迹：“我去公司了，记得吃早饭。”
林远拿起便签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他注意到苏婉放在桌角的那台平板电脑。屏幕黑着，但边角处贴着一张崭新的、有些突兀的贴纸，上面印着几个鲜艳的大字：《夫妻免费观看全集完整版》。
林远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他认得这个标题。这是最近在网上疯传的一部所谓“情感纪实类”短剧，宣传语极其诱人：无需会员，无需充值，全网首发，高清无删减，直击婚姻最隐秘的角落。据说看这部剧的人，都能从中找到解决夫妻矛盾的钥匙。
他拿起平板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按下了开机键。屏幕亮起，加载界面转了几圈，直接跳到了首页。并没有登录界面，也没有复杂的注册流程，正如宣传所说，真的“免费”。
林远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部剧。第一集的剧情平淡无奇，讲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因为琐事争吵，最后和解的故事。他嗤笑一声，觉得这不过是些老套的鸡汤文改编。然而，当他看到第三集时，笑容凝固在了脸上。
剧中的男主角穿着和他昨天那件衬衫一模一样的深灰色条纹衬衫，女主角则戴着苏婉出门前那副细细的金丝眼镜。剧情里，男主角因为工作疏忽被上司责骂，回家后对妻子发泄情绪，而妻子默默忍受，却在深夜里对着镜子流泪。这一幕，和林远昨天回家时的情景惊人地相似。
林远的手指开始颤抖，他迅速往后翻。第五集，第七集，第十集……每一集的情节都像是从他们生活中截取的一个片段，经过艺术加工后，显得更加尖锐和刺痛。剧中，夫妻之间的对话，甚至包括林远昨天抱怨的那句“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挑剔”，都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了台词里。
“这是……偷拍？”林远猛地站起身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他环顾四周，卧室的角落，书架的顶端，似乎没有任何监控设备的痕迹。难道是手机？他掏出手机，检查了一遍权限设置，一切正常。
他继续观看，剧情越来越离奇。剧中人开始怀疑对方出轨，开始互相试探，开始在深夜里失眠。林远看到最后几集，画面风格突变，从写实变成了抽象的蒙太奇。夫妻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却像是生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，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。墙的一边，是林远对着电脑疯狂敲击键盘的背影；另一边，是苏婉对着平板电脑，眼神从好奇变成恐惧，再变成绝望。
就在最后一集的结尾，画面黑屏，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幕：“你看到的，真的是全部吗？”
林远感到一阵窒息。他猛地转头看向客厅的窗户，窗帘紧闭，但阳光依旧刺眼。他想起苏婉昨晚红肿的眼睛，想起她滑动手指时那僵硬的动作，想起她那句“去看一部剧”。
难道，苏婉看的并不是剧，而是他们生活的实时转播？或者，更可怕的是，这部剧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，而他和苏婉，都是其中的演员？
就在这时，门锁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苏婉回来了。
林远手忙脚乱地关掉平板，把它扣在桌上，装作在整理文件的样子。苏婉走进客厅，看了一眼林远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平板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惊讶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。
“看完了？”她轻声问。
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强作镇定：“刚打开，还没看。这是什么？”
苏婉走到他身边，伸手轻轻抚平他衬衫上的褶皱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。“一部剧。听说，能让人看清婚姻的真面目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林远略显苍白的脸上，轻声说道：“林远，我们之间，是不是也隔着那堵玻璃墙？”
林远看着她，突然意识到，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在努力维持这个家，努力工作，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丈夫。但在苏婉眼里，或许他只是一个对着屏幕沉默的陌生人。而那部“免费观看全集完整版”的剧，或许根本不是别人拍的，而是他们自己，在日复一日的疏离中，一点点演绎出的荒诞悲剧。
窗外的风起了，吹得窗帘微微晃动，像是一双无形的手，试图拉开这道厚重的帷幕。而在那帷幕之后，究竟是无数的观众在窥视，还是只有他们两人在彼此陌生的凝视中，独自沉沦？
林远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婉拿起平板，重新点开那个界面，这一次，她没有看屏幕，而是看着林远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苦涩的笑。
“这一集，”苏婉轻声说，“好像还没演完。”